家里蹲,不如山里蹲-相聚福冈

日本文化

家里蹲,不如山里蹲

生活在疫情中按下了暂停键:不能去公司,不能去聚会,不能去韩语课,不能去插花教室,不能去熟识的餐厅和居酒屋,不能去电影院和美术馆,更加不能出门旅游。终日困顿于家中,对生活环境有了新的认识:我住在京都市内较为冷清的一带,日日与鸭川为伴,自以为住在自然中,可城市终归是城市。

之所以察觉到京都的城市属性,是因为住在更北边山里的朋友们,丝毫未被疫情打乱节奏,生活照旧。连月来,我在社交网络上跟踪他们的动态:五月里栽种辣椒,插下水稻的秧苗;六月里收获草莓,种植芋头;七月里收获土豆,给稻田割草,两个月前种下的辣椒也采摘了,拿到附近的蔬菜市场去卖。他们家的两个孩子因为大学停课,也加入了农活的队伍,全部人晒得黑黝黝,终日满腿沾满泥土。我蜗居于家中,心中羡慕他们的生活,但也意识到:山间务农生活艰苦,恐怕不是我可以胜任。

可就在最近,一本新书出现在新闻热门话题里,书中讲的是一种另类的山居生活:不用工作,不必社交,终日只是宅着,每月生活费只需花费18000日元(约合人民币1000元)。也许是触动了疫情期间城市人重审生活的心绪,没几日就加印再版了。

《深山尼特族》,石井新著,光文社,2020年5月

这本书的名字叫做《在深山里做尼特族》,作者是出生于1988年的石井新,他自2014年移居到和歌山的深山里,已经过了6年“深山尼特族”生活了。“尼特族”并非新兴现象,至2018年日本的这个群体数就已突破了百万人,这个名字来自英文词‘NEET’(Not in Employment, Education or Training),指的是那些不工作不就业不进修的年轻人们。在城市里,他们更多被视为“啃老族”,但这本书却提供了另一种模版:在山里不用啃老也能宅得下去,因为几乎不用花钱。

 

那到底是怎样的深山呢?有前去取材的记者,在报道里写:比想象中更偏僻,说是“秘境”也不为过,距离最近的车站需要2个小时车程,自驾前往,沿途道路狭窄蜿蜒,要有一定资历的司机才敢上路。山间没有任何商店和设施,村民仅剩下5人,且都是平均年龄超过80岁的爷爷奶奶。

在村落里诸多废屋之中,有一所在几十年前废校的小学,木造的教学楼还留在原地。2010年,村里从前小学校长想到:不如利用这座教学楼,为那些在社会中找不到容身之所的尼特族提供一个居所?他因此发起一个名为“共生舍”的非盈利计划,对外进行招募。这个计划不同于当下日本各地流行的乡村振兴手段,它没有任何事业和经济活动计划,也不做任何宣传推广,仅仅只是提供一处住所。2014年春天,石井作为第1号移住者来到了这里,当时24岁的他,是一个资历深厚的“家里蹲”,经过了浪人、留级和退学三联之后,意识到自己“别说是正规就职了,就连打工也不擅长”,无所事事地度过着每一天。偶然听闻“深山尼特族”这个计划以后,他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心:我要舍弃这个世界,女朋友也好丰裕的生活也好和人紧密相连的关系也好,我要舍弃这一切,去创造新的世界。

戏剧化的是,石井刚搬到山间,那位召集人老校长就去世了,“共生舍”成为一个由居住者自主运营的地方。从一开始的2、3人,到今天已经居住着15人,他们来自日本全国各地,年龄从10几岁到40几岁,从前互不相识,也对山居生活一无所知。

和乡村振兴的志愿者不同,居住在山间的尼特族们,并不苦心经营一种自然生活。山居生活对他们来说,“山”的元素只占3分,而“尼特族”的元素占7分。大家都是因为类似的理由来到山里,做的也是和“家里蹲”几乎一样的事情:看动画、打游戏、刷社交网络、睡觉。

石井在书中如此描述“深山尼特族”的一天:早上11点自然醒,起床吃饭,附近没有商店,基本都是自己做,多数时候是吃意大利面——这些面也不是自己买的,而是看了博客或直播的网友寄来的生活支援品,用地里种大的蒜和辣椒做为配料,就是简单的一餐;午饭后有人去河边弹吉他,有人坐在起居室喝酒,有人回到房间继续宅着,有人遛鸡(不是狗),有人洗衣服通常如果有人做饭,其他人就会自觉去洗衣服,当然有洗衣机),有人出门去森林里散步,也有人去地里浇水,或是打扫废屋,但这些都不是强制的工作,只是消磨时间而已。落日后又开始准备晚饭,也有沉迷在游戏里的人,深夜才会从房间出来找点儿吃的。多数人会在凌晨3点后才睡觉,偶尔有人彻夜长谈,或是看漫画到早晨。

他们从不计划明天,山居生活就是因为没有计划才珍贵。天气好的时候,就去河里游泳;某个游戏流行时候,就几天几夜一起通宵对战;话题电影在网上上线的时候,就举办观影会。

山间生活

在城市里的人们看来,我们也许就像是幽灵一样。不进行经济活动,也不做任何改变社会的努力,我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像不存在,是可以被忽视的小透明。”石井描述“深山尼特族”的心声:“但是,我每天都很快乐,早上可以赖在床上呼呼大睡,不用去学校,不用去公司,没有老师,也没有上司。”

基于一种尼特族的基本交往准则,他们尽管过的是群居生活,彼此却是相互不太打扰的。一些人好几天都打不上一个照面,一些人甚至不知道彼此的真名。好处是生活上可以互相照料,例如某人生病的时候,会由其他人开车送去附近城市的医院,单程就需要1个半小时。

他们和村民的关系也是如此。在如今的日本农村,偶尔还残存着“村八分”这样的做法,外来者会遭到当地人的集体排挤。但在这个只剩下5个村民的濒临灭绝的限界集落,却不存在类似的忧虑。村民住得分散,从河流上游的人家步行前往下游的人家,至少需要四十分钟,无论是尼特族还是老年人,出门的机会都并不太多,一年之中能打照面的机会寥寥可数。

经常有听过他们故事的人问:生活费怎么办?这是完全不必发愁的问题。山间生活几乎没有消费,房租为零,交际费为零,娱乐活动全部免费,还可以钓鱼、打猎和采摘野菜作为食材,因此每个月的平均生活费只需要18000日元,其中一半是饮食费(大家会每周一次去镇上的超市进行集体采购),一半是水电煤气之类的杂费。石井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博客广告,虽然每月只有2、3万日元,但因为不需要用钱,因此也感觉不到贫穷。其余居住在这里的人们,则会进行一些季节性的工作:正月和黄金周去旅馆打工,夏季去山下的帐篷场进行清扫工作,六七月去附近的农家收获梅子,还有人贩卖苔藓和流木,替村民代驾或代购,向前来垂钓的客人们销售咖啡……生活如同候鸟一样,挣到可以过几个月的钱,就继续在山里宅起来。

作者在书中列出了一个独身者在城市和在山间的月支出对比

有趣的是,虽然起初是抱着舍弃一切的心来到了山里,在“深山尼特族”生活的第4年,石井却结婚了。妻子是名古屋的一位小白领,偶然来到附近的猎师家见习,在共生舍也居住过几个月,因为价值观相近,两人在2017年结婚了。妻子没有辞掉工作,结婚后独自居住在名古屋,石井依然住在深山里,称自己是“单身赴任的尼特”。两人偶尔会相互探望,都觉得这样很好,在生育孩子之前,决定暂时保持这种生活。如果有了孩子呢?“在山里养育孩子也许会很有趣吧。”石井说。

 

“深山尼特族”的故事出现在电视报道中,最近前往共生舍见学的人越来越多,有日本人也有外国人,有猎奇者也有病人,有年轻人也有5、60岁的老年人。石井偶尔也受邀参加电视综艺节目,有一次,在现场有位公司社长邀请他一起在山间开展事业项目,他回答:“如果一周只需要工作一天,可以考虑。”他的基因里根深蒂固还是个尼特族,并不会因为看见商机而放弃这种生活,相反却愈发固执了:“现代社会有一种普遍认知:想要得到钱就要出卖自己的时间。但我的想法却是:如果要廉价贩卖自己的时间,金钱什么的我宁愿不要。”当整个社会都在对庞大的尼特群体说大喊“去工作!不要逃避社会!”的时候,石井已经在第七年的山居生活中发明了一个新词:“可持续的家里蹲”。呼吁人们把“家里蹲”的范围从一个房间扩展到一个村落,让“自己的房间”变得更加广阔。

 

他也向社会发声:“就算是我们尼特族,也要把幸福当成一种义务,即便不工作也可以快乐地生活。”“深山尼特族”们不思考将来,希望像小学时代的暑假一样度过眼下的每一天,他们有个观点:比起和一群价值观完全不同的人生活在一起,绝对是同样价值观的人聚集在一起拥有更高幸福度。这渐渐变成一种积极的心态,事实上,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,都是来这里居住2、3年之后就满足地离开,度过了一段无所事事的山间生活后,他们觉得可以踏出人生的下一步了。

在最近一个采访里,记者问石井:疫情期间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吗?他回答说,暂时停止了外来者的见学活动,那些在山下打工的成员,因为担心把病毒带回山里,也暂时不让他们回来了。最近共生舍里总共居住着7个人,生活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,还是一样悠然地举办着BBQ大会,这是居住在山里的特权。又说最近有一只獾来偷袭饲养的鸡,结果掉进陷阱里,大家把它抹上盐烤来吃了。

离岛风景

这让我想起另一件事,四月日本发布全国紧急事态宣言后,在九州有三个男人,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被关在家里,而是带着帐篷、水、调味料和各种生活道具,去附近一座无人岛度过了为期一个月的隔离生活。我在YouTube上看到他们的生活:每天早上9点自然醒,然后去捡柴,下海捞鱼,在山间寻找野菜,下午四点开始生火做饭,在海里和山里找到什么就吃什么,因为还带了一只母鸡去岛上,每天都可以吃到鸡蛋。他们还利用各种流木、石头和绳子做成杠铃,每天都要进行健身,甚至还自制了一个喷雾桑拿……与其说是隔离,不如说是度假,令被关在城市逼仄公寓里的人们更加羡慕。

其中有一位男人说:“因为从前也在无人岛上生活过,所以并没有什么困难。但是,因为疫情反思自然生活,才感受到它的好。烹饪着自己钓起来的鱼,一边吃一边眺望着落日的美丽景色,是无可比拟的生活。落日和星空,虽然每天都在看,但依然都会感动。和自己心底真正喜欢的东西在一起,因此感到满足。

投入自然,不入世不交际不进行经济活动的生活,听起来是一种逃避,但是在“深山尼特族”和“无人岛自肃”的演绎中,却变成了另外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。被疫情困住动弹不得的城市人,确实其中一些已经在思考和实践回归自然这件事。我心中向往,默默期盼着疫情早日过去,也想去过一个月的“深山尼特族”生活。

库索专栏

库索

旅日作者

啃日剧日影为生

现居京都

不定期流窜于岛国各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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